電影中有一段小說中完全沒出現的片段﹐也就是王佳芝到日本酒家見易先生的部份。那一段王佳芝唱了一首小曲﹐易先生說﹐日本歌聽起來像哭一樣﹐而他並不看好日本戰敗後的命運。這個橋段其實是張愛玲和胡蘭成說過的話﹐似乎是說日本歌太悲﹐意味著日本將亡﹐電影卻將這念頭巧妙地移花接木到了易先生的嘴裡。 即使是漢奸﹐對於來日大難迫在眉睫的倉惶﹐卻也如此敏銳﹐而聽完王佳芝的小曲默默拭淚的易先生﹐事實上是惹人憐愛的。這一幕到了最後﹐王佳芝一旋身倒進易先生懷裡﹐但事實是﹐她的柔情緊緊懷抱了他﹐用她的愛﹐慰藉了他的淚水。 這樣心靈相交的片刻﹐兩人的愛意真假多寡﹐不言自明。 到了最後決定性的珠寶店﹐電影裡易先生費盡心機只為了替王佳芝選購一隻戒指。 「鴿子蛋」﹐他不肯買給易太太﹐跟太太討價還價強詞奪理怎麼也不肯﹐但卻眼也不眨地買下了給王佳芝。 王佳芝問他這戒指好看嗎?「我對鑽石沒興趣,我只想看它戴在妳手上。」他說。 一瞬間她說不出話來﹐只是發愣著看著面前的他。鑽石在戒指上閃閃發亮﹐而她眼前的男人卻吸引住她全部的目光。 百感交集的霎那﹐她心軟了﹐也相信了他愛她﹐而她更愛他。 她決定讓他走﹐一個成功的任務不能遞補她心中的寂寞﹐一個沒有漢奸的中國不能取代一個愛她的男人﹐一個為民除害的愛國計劃更不能挽回她如此愛著他的心情。

張愛玲的故事裡﹐痴男怨女總是不顧國家大計的。《傾城之戀》裡白流蘇寧可相信是戰爭成全了她的愛情﹐《色戒》的王佳芝寧可揹負罵名也要救下愛人。他們和我們一樣﹐太渺小太卑微﹐為了愛情自私到不能顧及到自己的愛情之外的一切。 她叫他走﹐放了他﹐為了成全她的愛情。 但他卻回頭殺了她。 珠寶店中易先生從店裡衝出去﹐一個飛身跳進車子裡的動作﹐因為梁朝偉的動作有些夸大滑稽﹐又惹得全劇院裡的觀眾哈哈大笑——這不知道該算是電影演員的成功還是敗筆? 易先生逃離之後王佳芝一個人走在街上﹐四顧茫然﹐人間沒個安排處。好不容易攔到的人力車﹐踩輪的小伙子問她:「回家?」她慘然一笑﹐那笑中的孤寂﹐我們又為何能如此真切地體會到了?她從袖中掏出老吳給她的藥丸﹐是否她早已預料了難逃一死的命運?就算易先生不回過頭來殺她﹐老吳也會為了滅口殲殺她。 左右她都難逃一死。

小說《色戒》裡的易先生相信﹐他殺了她是有必要的﹐在政治上他站得住腳﹐對上司有交代﹐即使是和自己有肌膚之親的女人也值得滅口﹐不然他無法自保。他安慰自己時說:「無毒不丈夫。不是這樣的男子漢﹐她也不會愛他。」但他是心頭有鬼的﹐明明知道是她救了他﹐不然此時的槍下魂是他而不是她﹐但他還是為了保護自己殺了她。明知道自己對不起她﹐卻總還在心裡頭為自己找借口﹐理虧心虛地要讓自己相信﹐他殺了她滅口﹐是沒錯的。 在殺了王佳芝之後的易先生是悵然若失的。就連副官將「他的」戒指放在他桌上﹐他都只能訥訥的回覆:「那不是我的。」仿彿賭氣的孩子﹐還不肯相信原來他唯一一次愛上了相信了的人﹐原本竟是要他性命的人。 結果他卻回過頭來要了她的命。 但我猜﹐一直到了最後﹐他們都還深信著﹐自己愛著對方的信念和方式﹐是沒錯的。 小說中最後一段的麻將場在電影中變成了佈景。易先生宛若幽魂般走過大廳﹐來到王佳芝曾經住過的屋子﹐坐在那張曾經他們倆如此緊緊相擁著的床上﹐機械似的回答了太太的一連串問題。 當時他的心裡在想什麼?他那雙撫摸著月白床單的手﹐是否仍感覺到王佳芝殘留在這張床上、尚未散去的體溫?— —那他曾經如此深深眷戀依賴的體溫。他是想念著她的﹐如此愛著他也被他愛著的她﹐那被他親手下令槍決的她。 我很喜歡原著小說中這一段裡有句形容:「她這才生是他的人、死是他的鬼。」說是最終極的佔有﹐莫過于此。電影以影像的方式表達一個故事﹐如此精準強烈一針見血甚至帶些可怖氣息的形容詞﹐不能完善地表達出來﹐是我認為有些可惜的。可畢竟在表達的方式上﹐影像和文字個有所長﹐不該太過吹毛求疵。 電影的最後一景是那張幽暗燈光下的床。 李安片中的靜物一向有千言萬語的情感在裡頭。從《斷背山》中最後一幕的兩件夾克﹐到如今《色戒》中那張略嫌凌亂的床褥。 一方靜物﹐能代替所有的文字和意相﹐只待散場之後的觀眾去細細品味﹐深切體會。 *** 張愛玲在《色戒》中描述了王佳芝:「現在也還是在臺上賣命﹐不過沒人知道﹐出不了名。」 《色戒》的故事完了﹐不論易先生易太太王佳芝或鄺裕民﹐都被觀眾留在了戲裡。然而世界上總有一些入戲太深的我們﹐下不了戲;散場之後﹐又該去哪尋覓另一個更能讓我們感動的愛情﹐好圓了我們無法放下的「惘然記」? (下次有空再回來聊《色戒》的編導演員 ^^) 圖片來源:《色戒》官網、IMDB、以及Google圖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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